天高云淡

父亲只有一条腿，还有一条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时整个儿地丢在了异国的战场上。父亲的双眼也失明了。一只眼是因为飞进了弹片，后来眼球随弹片一同取出，另一只眼是因为伤眼发炎受到感染而渐渐失明的。从我记事起，父亲便是右腋下夹一根拐杖，左手一根探路棍走路的。只要父亲想外出串串门，我就在前面牵着探路棍。遇上沟沟坎坎便绕着走；有石头挡路就把它们移开。所以父亲说我是个“乖巧的探路棍”。

在家里，我们姊妹几个常缠住父亲要他讲他的战斗故事，父亲就说：“我一冲上去，敌人的炸弹响了，‘轰’的一声，我就倒下了。等我一睁开眼一看哪，不知怎么躺到医院的病床上了，再一摸，一条腿没了，一只眼也没啦……”这真像看一场电影，刚开场便结束了，该有好多扣人心弦的情节都还没展开。这令我小小的崇拜英雄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遗憾和不甘。

父亲给我们讲得最多的是他心酸的家史。读小学时，校长还把父亲请过去给师生们作“忆苦思甜”的报告。我也坐在同学们中间，不知是第几遍听父亲讲他的故事了：父亲家是“上无片瓦，下无立锥之地”，爷爷奶奶带着父亲兄妹几个挤在一间阴森的破庙里安身。父亲七岁就当了地主家的放牛娃……对父亲来说，童年时的苦难是用凿子锤子刻在岩石上的图画，是一种能触摸得到的刻骨铭心的心酸，而对于我和我的同学们来说，却像是一种遥远的传奇。父亲的报告，只起了提供作文材料的作用，而所谓的“作文”，也只是把父辈们字典时的词句囫囵地搬上作文本而已。同学们更感兴趣的是，父亲为什么只有一条腿，为什么两只眼睛全瞎了，而且一只还那么吓人地凹陷着。那一次，我多希望父亲是个战斗英雄啊。可他不是。献出了一条腿，一双眼睛，却没换来半个值得夸耀的故事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幼时纯真的遗憾之情被不纯真的自卑意识替代。先是羞于做父亲的拐杖，害怕陌生人驻足盯视，继而在学校、在同学面前对自己的父亲羞于提及。大学时，每当有同学的父亲来校探看，我总是羡慕得心疼。

直到那一年的寒假，我回家过悲春节。在年三十的晚上，围着一盆通红的炭火，我们全家人边嗑瓜子边拉家常。外面纷纷扬扬地下着雪，屋子里却是满室的温馨。不知为什么，这时我竟然起了听家史的“雅兴”，对父亲说，再讲讲你的过去吧。没想到父亲这次却不说家史，而是讲起了他复员回乡之后的故事。父亲说那时他还有一只亮眼。因为从小嗜学如命，所以能写会算，称得上是个能人。乡里大兴水利建设，父亲是骨干。从夏天开始，墈察地点、测量土地、设计涵管……他凭着一条腿一根拐杖，跑遍了方圆几十里内的山山水水。酷暑难当，父亲的腋下常被磨得血迹斑斑。母亲为他洗衣服，心疼得流泪。“那时我年轻，再苦再累都不在乎。冬天水库动工，我吃住都在工地。大年三十早上，我和你妈妈从工地往家赶，外面下了一晚的雪，白茫茫一片，路都找不到了。你妈妈挑着行李，我拄着拐杖，真吃足了苦头。特别是走田间小路的时候，我不是拐杖拄进了沟垅里便是脚踩进了缺口，我和你妈不知摔了多少跤……”母亲接口道：“总算累没白受，苦没白吃。就是到现在，附近几十里内大大小小多少水库塘堰，还不都是你爹那时候修的？”

这时，盆中的火更旺了。凝视着碳火，我忽然领悟到，父亲的生命中也曾有过这样辉煌地燃烧的一页啊!抬头看父亲 ，他已陷入了回忆之中，脸上红光烁烁，这是那辉煌的照耀吧。而那辉煌此刻也照射着我，使我心中温暖如春，脸上却是灼灼发痛。以往的遗憾、不甘甚至自卑一扫而光。心中只有一个愿望：在以后 的岁月里，再做父亲“乖巧的探路棍”，不止帮父亲绕过沟沟坎坎，移开挡路的荆棘和绊脚的石头，还要告诉父亲，他所经过的地方的每一处值得欣赏的风景，在父亲浓黑的世界里，辟一条有光有亮、有声有色的通道来……